一眨眼就是20年,我在纳米合成这条路上走了很久,提升了一些纳米尺度的合成控制力,理解到了其中的独特机理。没有鲜花和掌声,只是我自己觉得特别有意义。
我认为科学的大厦是由知识的砖块堆起来的。这个“知识”,可以是“这么做能成功”这种路径探索的经验,也可以是“讲明白怎么回事”这种机理的理解,还可以是更抽象,理论化,体系化的规律总结。
有人认为基础的理论更重要,有人认为应用的展示更重要,而我有些偏执不走寻常路,更愿意跟随自己的兴趣,探索机理并发展新型纳米合成方法。具体讲就是从传统理论无法解释的特殊形貌现象入手,探索其合成边界脑补出化学图景,进而提出并验证相关假设;然后从机理出发,设计新的路径和手段,实现一系列新型纳米结构特征。
科普一点的话,就是我们通过对比实验,能猜到纳米尺度的变化过程,然后设计出新的“魔法”:这样那样加点化学药品,就在溶液中生成别人做不出来的,奇奇怪怪的纳米结构。
“为什么不做应用?” 这么些年来,其实我还是做了不少应用相关的探索,比如SERS,催化,药物缓释,光热效应,光电效应等等,也发了不少好文章,但这些工作不能算是我的主轴,我也不认为这些性能提升最后会改变世界,所谓“好一点”的文章已经太多了。这么说吧,有机化学的合成控制力好比是一棵树,长大后才能随心所欲合成出各种复杂的有机分子,比如药物分子,然后结出许多应用的果子。那么,纳米合成也是一样,我是希望这棵小树能尽快长大,这里那里摘点果子很难形成连贯的故事,也显不出我的水平。纳米合成控制力的提升才是我工作的主轴,还有内在千丝万缕的机理理解。
“为什么不深入做理论?” 我也想啊。但第一我不是那块料,第二纳米合成处于发展的早期,许多基本的情况大家都还不太了解。我认为首要是找到关键的机理线索(见下),讲明白发生了什么,才有机会归纳总结。而且我觉得要求做合成的搞理论有点过分,你看有机化学发展了那么多年,有没有大一统的理论可以概括大部分合成机理?还不是厚厚一本书,这样那样好多种人名反应,反应路径的选择千变万化。我反正比较土,那就慢慢地搞自己能搞通的机理就好。
在我的世界里,除了“应用导向的科研”,还有“控制力导向的科研”,机理的理解、合成控制力的提升未必马上就能结出果子,但是总体来说提升了人类“指哪打哪”的控制力,将来总会有应用的嘛。
我是这么理解“指哪打哪”的:所谓的意外发现,好比是你射了一支箭,然后跑落点上画一个靶子,写成一篇文章。关键的下一步,是你能否理解内在的原理,第二支箭能否射到这个靶子的附近目标。这种在靶子内或附近的指哪打哪,就是合成控制力提升的证据。随着这种发现越来越多,有些意外有些设计出来的,慢慢填满了一面墙,才有更广泛意义上的指哪打哪。类比一下,如果有机化学的人名反应是一个个靶子,其衍生反应越多,靶子面积越大,那么当这些靶子互相覆盖连成一片的时候,就是有机合成进入自由王国的时候。
下面,我大概总结了过去20年涉及的合成方法,纳米结构比较直观,所以展示的都是一些TEM、SEM图像,真正的科学知识隐藏在合成控制力上:因为我的纳米结构比较好看、一致、系统化(篇幅有限没有放大图),所以你得相信我基本搞明白了。对具体机理有兴趣的话可以读论文,比较繁杂哈,不是一篇公众号能搞定的。
我博士期间是做无机化学的,主要做锰的化合物合成和水的催化氧化;博士后的课题组做微生物学的,用细菌合成人类抗体片段。我在博后期间真正开始做纳米合成,想在纳米颗粒表面做一层稳定的壳,用以连接抗体。然后我发现,做一个壳谈何容易,文献的方法都不太靠谱,得到的颗粒也不稳定,有太多的地方搞不明白。在NTU独立工作之后,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把这个壳做靠谱,也就是普适、稳定的包覆方法,于是慢慢地在纳米合成方向越跑越远。

那时候,我经常说“我是包公”,因为啥啥纳米颗粒我都想包起来,当然也没想到这条路可以走那么远。最早玩的是两亲性嵌段聚合物PSPAA,这种分子的一段特别亲水,一段特别憎水,在溶液里会像肥皂分子那样自组装,憎水的攒在内核,亲水的朝外。如果把纳米颗粒表面修饰憎水基团,在合适的条件下就能组装形成稳定的核壳结构。这里的核心问题是动力学-热力学控制的区分:怎么让高分子有足够的时间和动能组装到能量最低状态,而不是跑一半卡在一个不舒展的中间状态。
这点搞明白了,还有各种纳米颗粒的表面配体置换,以及各种材料的壳形成过程的控制问题。比如导电高分子和氧化硅的壳是动力学控制的,纳米颗粒表面的配体要合适,一边要抓得住纳米颗粒(不能太强),一边要跟壳材料有足够亲和力;溶剂的溶解性要合适,要不然纳米颗粒会聚集;然后壳材料的沉积速率不能太快,不能自成核造成竞争,等等等等。

然后就有偶然发现,有时候会包一半,形成Janus纳米结构,这类结构是早年很多人想合成的,一直搞不好。一般来说合成几个好看的颗粒比较容易,所以文献中的TEM一般都只给看几个颗粒,大面积均匀的Janus颗粒是极难的。我们最早的策略是利用配体竞争,让纳米颗粒表面同时有亲水和憎水的分子,表面相分离形成两大块,然后就能合成漂亮的Janus结构。后面想通了,就针对性发展不同的Janus结构合成方法,比如利用金属离子穿透高分子壳的不均匀扩散,比如利用成核瞬间的“消耗球理论”,还有固-固界面的选择性调控,等等。
这一块的核心问题仍是热力学控制问题:动力学控制下,每个颗粒很难完全一致,产率低样品就很难看;热力学控制下,每个颗粒都趋向同一种构象(包覆程度上),于是产率就高。PSPAA壳在溶胀条件下接近液态,很容易到达平衡点;意外的是,固态的壳比如银壳,氧化亚铜壳或氧化硅壳,只要沉积速率足够慢,体系也会趋向能量最低态。这个最低态说白了就是浸润效应:我们把银想象成液体,平衡态时,银跟纳米颗粒表面的浸润程度高,得到核壳结构;浸润程度低,就得到Janus结构;于是Janus合成就转化成较容易的界面调控问题。

包覆的一个好处,是可以用来做分离。当时的一个热点是合成两个纳米颗粒的dimer,一般产率很低。我们的PSPAA壳表面全是带负电的高分子,可以在浓盐水里稳定,所以就可以利用溶液的密度差进行分离,得到高纯度dimer样品,现在还是世界纪录。我们用这种dimer来估算SERS热点的相对强度,也利用dimer作为种子来生长氧化锌纳米线的dimer。然后,用两类纳米颗粒之间的成键,结合分离方法,还可以合成各种化学计量比(1:1;1:2;1:3等)的组装体。这里的难点,一个是发展分离方法,一个是了解发生聚集时,主导的是纳米颗粒之间的电荷排斥力。

再进一步,稳定的PSPAA壳包覆可以看成是聚集过程中,抓取中间体的新颖手段。所以我们研究了纳米颗粒之间碰撞聚集过程的动力学,了解到颗粒链形成过程中电荷排斥是主导因素,也弄明白了团状聚集和链状聚集的本质区别(电荷排斥vs空间位阻),还发展了用冰晶间空隙作为合成手段的新型组装模式。

均匀的壳层,还可以用来操控溶液中悬浮的纳米线。要是咱碰不到纳米线,就无法改变其状态;一旦可以长上均匀的壳层,之前和之后的状态差异,就可以利用起来。具体是利用高分子壳的溶胀效应:高DMF比例溶液中,PSPAA层高度溶胀,像一层油一样附着在纳米线表面;溶液加水稀释后,表面能增加,高分子层收缩,过程中就把包覆在内的纳米线卷曲成圈。这个方法还可以让纳米圈在压扁和弹开两种状态多次切换。
这里的本质问题是纳米线的“选择”:呆在PSPAA“油”里的坏处是弯曲造成的张力,好处是相互作用能或者说溶解能。想明白这个问题,就可以摆脱高分子壳,直接用油滴形成乳液,然后设计体系让碳纳米管(或钯线等)选择呆在空间受限的微油滴里,于是溶液中所有的纳米线都受迫弯曲成圈,建立了可靠的合成方法。
我们还意外发现,超细金-银合金纳米线生长金壳的时候,会扭曲形成麻花结构。这个机理比较复杂,得看图,就不展开了,简单讲就是双股BCB结构的纳米线变厚之后,会通过扭转来寻求更低的能量状态。那么,我们先让纳米线聚集成束,再给扭转的反应条件,就可以形成一束扭转的绳子结构。这种扭转的纳米线不知道为啥没人做,到现在只有我们这一个体系。

纳米线的手性是很受关注的一个方向,但这里一开始做的都是外消旋的,即体系中的螺旋线一半左旋一半右旋。手性的机理像上面说的,没有统一的机理,我们有个综述,感兴趣的可以读读,这里不展开了。我们创新的有三个体系,超细金纳米线的BCB结构;慢速刻蚀银纳米棒形成的手性凹槽;还有活性生长(见下)时不均匀“挤出”形成的螺旋结构。

在玩氧化硅包覆的时候,发现可以选择性刻蚀其内部形成空心结构,仔细对照了所有文献里的说法,都不能很好解释,所以就认真研究了一下。简单来说,氧化硅沉淀前形成的聚硅酸是高度被水溶胀的无机高分子,就像其他的阴离子高分子,其沉淀取决于溶液的非极性(得加有机溶液,如乙醇),以及抗衡阳离子(得有铵离子或盐)。反应早期形成的无机聚合物链相对较长,会吸附更多的阳离子;后期形成的壳含阳离子少,交联度高;阳离子掺杂多的部分相当于自带碱,更容易溶解,所以这类氧化硅颗粒可以选择性刻蚀内部形成空心结构。
这点想明白了,就可以设计很多合成方法上的变化,比如拿二价钙离子做沉淀剂,可以让生物高分子一起沉淀下来,然后简单水洗就能形成包含生物分子的空心结构;可以用氢离子进行离子交换,跟净水器里的聚电解质一个道理,能提高氧化硅的交联度,减缓其刻蚀;也可以用荧光的有机阳离子跟聚硅酸进行共沉淀,形成带各种颜色荧光的纳米球。我相信这种有机-无机共沉淀在生物应用上会很有前景。

利用氧化硅包覆的稳定作用,我们发展了纳米搅拌子的概念。一般的宏观搅拌子都是毫米级的,不能在微液滴里搅拌。我们使磁纳米颗粒在外磁场中组装成链,然后包覆氧化硅壳,这种小到看不见的搅拌子可以在普通搅拌台上旋转,使微液滴或微流控中的液体能均匀混合。可以在氧化硅上生长金纳米线森林(见下),增加其阻力,用来测微液滴的粘度。利用电纺丝,可以放大合成微米搅拌子。这个概念进一步用来做催化和生物应用,其他课题组有不少后续工作。

近十年来,我们包覆相关的工作慢慢少了,主攻活性生长法。这是一种金/银体系中发现的新的生长模式:利用强配体和金属的快速沉积,使配体“来不及”形成均匀一致的抑制层,从而使生长聚焦在活性位点,打破结构的对称性。可以把这种反应类型类比为纳米领域的“人名反应”,与传统的晶面调控完全不同,利用沉积生长过程中的活性位点,创造全新且丰富的合成控制力。
相比传统方法合成的形貌规范、高度对称的纳米颗粒,这个体系可以生成各种奇特结构。比如在纳米棒尖端的活性位点长一个三角,形成箭头;利用手性的小分子强配体,合成手性图案或纳米螺旋桨;也可以利用刻蚀时的活性位点,形成带锯齿的边;或者在少数位点聚焦刻蚀,形成穿透的孔洞,开发出各种新颖的刻蚀模式。我们最新发现,高指数晶面的形成,有可能只是活性生长的一个结果,而不是表面能最低化主导的晶面控制。

活性生长法的一个分支,是在基底上利用“种子”的引导进行单向生长:用强配体抑制所有的裸露金属表面,使沉积选择性发生在种子与基底的交界处,这样就能在基底上长出一片纳米线森林。这个体系也有丰富的结构演化:活性位点在生长中会分裂;可以改变配体的强弱、种类、空间位阻;可以用电化学实现短促的还原序列,形成粗细编码的纳米线;可以形成手性的螺旋;利用氢原子作为抑制配体,还可以直接合成超细铂纳米线阵列,等等。
考虑到这是与基底相连的高比表面形貌,我们尝试用金纳米线森林做有机催化;也试过乙醇的电化学催化氧化,利用纳米线森林的结构特征发现并提出新的机理见解。我觉得做的最成功的一个应用方向,是利用这种互联的纳米导电网络做柔性电极,但这不是我们课题组的功劳,澳洲的CWL教授进一步拓展了这个反应体系,在柔性电极相关方向上发表了100多篇文章。

活性生长的概念可以进一步拓展到液体纳米结构的合成。这里有两个突破,一是溶质诱导相分离(SIPS):比如说,水和乙醇是无限混溶的,但是盐的加入会造成分相,因为盐水不溶于乙醇。这个现象不新,但我们可以利用SIPS,先形成均相溶液再析出盐水,可引发与固态纳米颗粒类似的成核-生长过程,最后通过包覆,形成超小且均匀的纳米液滴,比传统的乳液要小6-9个数量级。简而言之,SIPS是一种纳米液滴的合成方法。
第二个突破是液滴的活性生长。一般的乳液会聚集融合,但不会生长;SIPS产生的液滴会不断吸收溶液中析出的盐水,从而生长变大。我们发现这种条件下的包覆(氧化硅或C60壳)会发生活性生长:液滴边生长边包覆的过程中,容易产生两极分化,包覆快的区域形成壳层,从而进一步生长变厚;包覆慢的地方吸收更多的溶液,表面积变大,壳层只在界面延伸,从而保持了活性位点的长期动态存在。
这个体系也可以衍生出很多变化,比如盐水可以替换成具有催化能力的金属盐,实现带负载空心结构的一步合成;也可以像共沉淀那样共SIPS;可以多次生长形成多壳层结构;还可以利用盐晶做模板,形成半包覆结构,然后液滴扩张后再包覆,等等。

跟有机化学类似,我们也希望发展纳米合成的多步反应。这里展示了三个体系里的尝试,一个是金纳米结构的活性生长,分成三个阶段,最后形成箭头,上面提到过;一个是利用PSPAA壳在加热后的逐步收缩,结合金属沉积,形成复杂结构;还有一个路线是利用液滴活性生长及C60包覆,形成多节的葫芦,以及利用纳米碗的空间位阻效应,形成二聚体和四聚体。

在纳米合成方法之外,算是一类特殊应用的探索吧,我们课题组一直想测量纳米尺度的扩散速率。早期是在PSPAA壳中负载pyrene分子,利用金核对其荧光的淬灭,以及停留光谱技术(Stopped-flow),观察pyrene扩散造成的荧光变化(此时还不能测量扩散速率)。后期利用HAuCl4部分氧化低聚的聚苯胺壳,从而反推其扩散速率。测得的速率比宏观体系的要慢700多倍,究其原因,是宏观膜的制备涉及有机溶剂溶胀,造成大量的微孔,成为主导扩散的主要因素。在纳米颗粒体系中,也验证了微量有机溶剂对聚苯胺壳的溶胀造成扩散速率的巨大影响。
在这个方向上,最近的突破是摆脱荧光分子或反应性的离子,直接测量无特征溶剂小分子在纳米孔道中的扩散过程,这类纳米尺度的输运扩散(对比热运动主导的自扩散)是常规方法无法测量的。具体是利用有机-无机共沉淀(见上),使荧光阳离子与聚硅酸共沉淀形成纳米颗粒。然后用停留光谱技术,在一毫秒内快速均匀混合两种溶液,之后溶剂扩散进入氧化硅纳米孔道,造成荧光分子的微环境变化,产生荧光信号。由于纳米颗粒大小均一,混合快速,因此可以简化数学模型,准确测定溶剂的扩散速率常数。
这个方向有较好且独到的前景,可以把扩散速率测量看成一个工具,根据应用建立模型体系,发展各种小分子或离子的扩散速率测量方法,并对映研究扩散速率对各种环境参数的依赖性。
篇幅有限,衍生的方法和现象我就不放上来了。上述工作的主轴是合成方法的理性拓展,内在的机理脉络有很多互通的地方,可能在简述中不易看到,比如配体作用,界面效应,溶胀效应,聚集动力学,成核-生长,熟化,对称性/手性,活性位点,晶面控制,曲率效应,缺陷的诱导效应,等等等等,相互影响错综复杂。作为做机理的,我的直觉是在一个简单干净的体系把问题吃透讲清楚,但我最后不得不越做越宽,越做越复杂,拔出萝卜带出泥。当然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,每当我们想透了一个问题,总可以相应设计新的合成手段,做出奇奇怪怪的新结构。
化学家有点像炼金术师alkemist,后者就是古代的“魔法师”,反正都是往瓶瓶罐罐里倒几种药品,然后晃一晃,就能变出神奇的东西。从这个角度看,纳米合成很像是魔法,而我一直的工作,就是创造新的魔法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,但是很有趣,而且我相信总会有用得上的时候。
